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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难忘的一位老师——江西省新余市分宜县万年桥散文选登

日期:2019-09-09    作者:彭长国    来源:万年桥杂志

在我们村,吴老师是个外姓人,他是随母亲改嫁到我们村的,论辈分,我该叫他叔。他是我的小学语文老师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吴老师是个有学问的人,博古通今,还懂医术和艺术。他喜欢拉二胡,喜欢讲传。只要有闲隙,吴老师就会搬一把竹椅,坐在他家院子的橙子树下,架起二胡就忘情地拉起来。一曲完了,我见吴老师仍低着头,手握琴弓,眼睛微闭着,嘴唇一噏一噏的,好像念叨着什么,又像是在憧憬着什么。当他睁开眼时,两颊立刻通红通红,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来……这时,人们会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我最难忘的是吴老师讲传。一个故事,他三言两语,就把人物形象刻画在我们心里,并且我们也能预测在接下来的故事演义中,主人翁会做哪些事,哪些事不会做。比如,他讲《水浒传》时,武松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,他的豪情是不会被潘金莲的美色所诱惑的,反而会杀了不守妇道的潘金莲,替哥哥报仇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吴老师讲传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比如讲《隋唐演义》,瓦岗寨的英雄经吴老师一说,就好像生活在我们同时代里,他们是因为什么起义,又经过了哪些事,结果为什么被李世民打败了……好像都是自己亲身经历了,还是发生在昨天的事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不用说大家也已猜到了,吴老师家虽然住在村子最偏僻一隅,但这里却是我们村最热闹的地方。这里不仅小孩子喜欢来,大人也喜欢来,有时还有老人和妇女来。要说遗憾的是,每当讲到精彩处,也就是人物有什么命运时,讨厌的吴老师会立刻杀车,说,请听下回分解。他就这样把我们的魂魄都勾起来,我们的心里,于是有了明天的期盼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一天放学回家,天下着牛毛细雨,我们回家的黄泥巴路像是铜做的一样,这天下的毛毛细雨就正像给这黄泥巴路搽上了油,挺滑挺滑的。我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,当我爬起来时,左手是一阵钻心疼痛,手怎么也抬不起来。回家后,怕父母打骂我,我不敢声张,只是早早地来到房里躺下。那时没有计划生育,我姊妹多,孩子不像现在的孩子金贵,擦破一点皮就不得了,一家人护着心肝宝贝到医院打针吃药。尽管我咬着牙,可还是扺挡不住那腕心的疼痛,呻吟起来。母亲听到呻吟,立刻跑进来,问我怎么啦,一边用手来摸我。母亲见我大汗淋漓,右手扶着我已肿胀的左手,我脸上的五官都已错位了……母亲慌了,立刻把父亲叫来。父亲二话不说,背起我就朝吴老师家走去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吴老师开门见我们,也没惊讶,只是问伤到哪儿。父亲说在手。接下来,吴老师便指挥父亲把我平躺地放在竹床上,然后吴老师绕着我,抓住我的左手,由下到上捏拿起来,并不时问我:“疼吗?”捏到不痛处我就说不痛,捏到痛处疼得说不出话来,牙齿也咬得咯咯直响。很快吴老师就做出了诊断,对父亲说:“不要紧,是左手腕关节脱臼了。” qFc关爱下一代网

吴老师回到房里,一会儿,从房里拿来酒精纱布,又到厨房打来一盆热水,就开始给我左手复位。我忍着剧痛,头上直冒大汗,呲牙咧嘴。扶着我的父亲,我也明显感到他的手是湿的,身子有点抖。而吴老师则是屏住呼吸,仔细地寻找臼位的尺骨和绕骨,找准以后,就使劲往臼里送。复位后,吴老师又仔细地用纱布把伤手缠住,然后吊在我脖子上。此时,我真有点像影视剧内的抗日英雄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时间过得真快,一转眼,我已是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了。林彪逃往苏联摔死在蒙古几年了,但学校教育没有大的改变,只是又开始了新的一轮“批林批孔”运动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吴老师教我们语文,我明显感觉到吴老师没有以前活泼开朗,他琴也拉得少了,即使拉,我们也感觉不到兴奋,反而像有大山压过来似的;传也不讲了,吴老师整个像霜打的茄子,萎靡不振。但只要吴老师走进教室,他那童话般的声音和意境,就会把我们迷住,平静的湖水,幽深的森林,如阳光跳动的斑点,白雪公主……直到下课,我们都不愿离开板凳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这时,我们惊喜地发现一个崭新的天空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这时,我们憧憬自己也长着一对翅膀,会成为小天使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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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一直这样,我们这一代人也许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材,可偏偏这岁月却是多事之秋,什么考试“英雄”张铁生,造反小闯将彭帅等,……还有另一股力量要把我们这一代人往“社会主义的草”上推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随着“批林批孔”运动的不断深入,我们学校由被公社革委员会点名批评,转为积极参与“批林批孔”运动。学校几乎不上课了,大家都在查找孔夫子克己复礼的罪证,大字报到处都是。这样一来,一些本就不安分的调皮捣蛋的学生,跑到学校附近的一座庙里,砸的砸,推的推,还把供在庙堂上的灵位牌取回来做成拖鞋,寓意把旧社会踩在脚下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吴老师见了,很伤心。把参与了的同学叫到办公室,批评教育说:“你们知道吗?他不仅仅是一尊佛、一尊像、一个人、一块牌这么简单,这是历史,这是文化,这是民族精神,这是民族信仰……你们毁了它,就是把民族精神、民族灵魂、民族信仰的大厦推倒了。”qFc关爱下一代网

同学们在吴老师的循循善诱下,知道了自己的行为莽撞,正为自己的错误忐忑不安时,学校革委员会找到他们,同学们痛心疾首地说:“我们错了,我们一定改正。”学校革委员会领导抚摸着大家的头说:“哎,你们何错之有?你们做得好,我们就是要把旧社会踩在脚下!”说完,并亲自帮他们把脱下的拖鞋又重新穿上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后来,吴老师被县公安局抓走了。再后来,吴老师病死在监狱里,尸体运回村里,单独葬在吴老师家房子后面的山上。再后来,吴老师的母亲和养父也死了,和吴老师葬在一块。再后来,吴老师家的房子也倒了,他家的房子和坟都长满了草和树,成了荒地。如今,我们村好像从没有过吴老师,我也不知我该不该想起吴老师。qFc关爱下一代网

文章来源:万年桥杂志 作者:彭长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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